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写于2017年母亲节

看客 字号:TT 328

从小我妈就教导我,儿子,你是垃圾堆旁边捡的。


我很好奇,说,这也能捡?


我妈很得意:我那天下班回家,就看见一个黑乎乎的小孩儿坐在垃圾堆旁边儿,我一想家里还缺个干活儿的,就把你捡回来了。言毕抚摸我头顶,欣慰不已:你看你都长这么大了。结果也不怎么干活儿,唉。


我立刻找了几个小孩儿讨论,发现大家出身惊人的相似,有在河边儿漂过来的,有在医院偷过来的,有在家门口被随手一扔撒手不管的。但比划来比划去,垃圾堆这个据点可算不光彩之至了,我就留个心眼儿,绝不跟大伙儿说实话。


虽然如此我却没有自卑。吃饱穿暖不必赘言,精神娱乐也不在话下。快上小学的时候喜欢奥特曼,有天回家跟妈讲今天在王大头家玩耍,他有一套奥特十兄弟,还有奥特国王啦,奥特之父啦,奥特之母等等等等。那时不晓得什么词汇,只是翻来覆去讲那些玩具。我小时候几乎不懂占有欲,见猎心喜也不对大人说要买,觉得去别人家玩也是一样,不如自己攒钱买辣条吃。


我妈却留了心。第二天下班晚归,去超市细细询问,总算找到一套奥特曼全家。她不知道该买哪种款式,就挑了人最多个头最大的带了回来,随手往我怀里一塞。我很高兴,心里盘算着组个战队明天去找王大头打架。那时她工资不高,玩具商向来欺负孩子的钱好赚,标价高昂,她却毫不犹豫地买下。多年后我想通此节,也只嬉皮笑脸地给她端杯水就算啦。


后来长大了点儿,我妈发现我总是自己玩儿,心想这可大大的不妙,连哄带骗送我去各种兴趣班,只为了多见小朋友。可惜环境改变人得视年岁而定,一个人长得大了,心思就多,跟世界的联系又紧密,自然懂得变通。一个小孩儿怎样全凭天性使然,心思又单纯,该什么样儿还什么样儿。


我妈很忧愁。她少年时寡言沉郁,自知为人处世最易受挫,决不允许我也一脉相承,只是苦思良策而不得。学画画的时候, 我妈问老师布置了什么作业,我哪知道啊,好几节课我都没去,忽然灵机一动,说老师要我们回家画鸡蛋。我妈疑惑地说,鸡蛋?我说,是啊,老外都这么学画画的,你看达芬奇。


我妈就从冰箱拿出来个品相不错的鸡蛋,说,画吧。


我随手画个圈圈,喜气洋洋地说行啦。


我妈把我抓过去打了一顿,你给我好好画!


我闷闷不乐地接着画圈。我妈搬了个小板凳在旁边凝神瞧我,过了会儿也唰唰唰动起了笔。那副速写,怎么说呢,十分有趣。纸上孩子的五官固然跟我不全然相似,可是神情灵动,呼之欲出,我一直留着。



家里爷爷奶奶全仰仗她照顾,我爸应酬繁多,我又不懂事,她十分辛苦。炊烟与油渍侵蚀了她的美貌,一双手同样历经风霜。杜拉斯说,和你那时的容颜相比,我更爱你饱受摧残的面容。这话很文艺,但没什么道理。天下女子均是一般地爱惜容貌,我妈常常觉得自己老了。小学时候开家长会,我妈来参加,同桌的小女生很惊奇,跟我说你妈原来这么好看!我心想妈妈就是妈妈,儿不嫌母丑,相反当也不介怀,有什么了不起?


上了初中我性情大变,交了许多朋友,嘻嘻哈哈肆意妄为,终日不读书。我妈却很高兴,暗暗记下我那些狐朋狗友的名字,常和我聊他们,嘱咐我交到好朋友须得礼尚往来,不要小气。我爸则看出端倪,跟我讲了许多交友不慎的坏处。人们以为小孩子都很纯洁,其实不是,小时候都坏在骨子里,潜伏得深,长大就开始外露了,那会儿着实干了不少荒唐事。我妈始终相信我,直到初三,她殷切地去问教导主任,我这个成绩考一高(我们区最好的高中)有多少把握?


教导主任冷淡地说,这孩子啊,努力一把,考三高(学风丑陋,成绩恶劣)还是有希望的。


我妈很伤心,当场作声不得,良久方才离开。回家后只是叹气,我怔怔地看着她,心知忧最伤人,却无可告慰。过了几天我妈才劝导我,说三高也有好老师,高中努力也一样。


后来我好好学习,稀里糊涂去了别市最好的高中,她这才跟我说实话,说她那时候真觉得我这辈子完了,一步赶不上步步赶不上,最后像她那样一事无成,太完蛋了。我笑嘻嘻地不以为意。


从高中开始离她越来越远,我没心没肺惯了,仔细想想乐得清静。她年轻时曾当导游引领团队去越南旅行,后来家务倥偬极少出游,总算摆脱我之后立刻跟一群中年妇女商量着组团去香港看看,听得我口水四溅。


长大之后极少有人相信我天性腼腆,不善言辞,最后我自己也把这八个字当成一个梗。我妈却明白,整天在朋友圈里搜罗鸡汤文章给我分享。看完之后一定要发表感想,不然她就跟我谈话:这篇《XXXXX(大概意思都是学会表达,提高情商一类的)》你看了没?


我(冷静地):看了看了。不错不错。


我妈:是不是很有道理?


我(冷静而违心地):当然当然。


我妈:你服不服?


我(强颜欢笑):我服,我服。


我妈(想必很是得意):是啊,所以啊你要XXXXXXXXXX,不能XXXXXXXXX,以后才可以XXXXXXXXXX,是不是?


我选择死亡。



今年是她本命年。从她四十五岁开始我就总跟她讲:“妈你都五十多的人了这点儿事儿还看不开”或者“妈你都五十多的人了还犯得着跟我爸生气”或者“妈你都五十多的人了就可怜可怜我别老让我吃青菜了”。她极力抗拒,我说我这都是为你好,别人都说心态年轻本人就年轻,放屁。我现在是让你心态老化,但本人是真的年轻啊!我妈就说你一二十岁的小屁孩儿懂个啥。我大怒,我都快三十了!


昨天我跟她发微信,妈明天是母亲节。


我妈说,然后呢?????


我说,你懂得!


我妈说,你能不能说完整?


我说,这叫留白,是艺术手法。


我妈肯定哀叹了家门不幸一会儿,然后打字:每年都这样!每年都这样!


我也希望每年都这样。我怕她真的老了,我怕那时候我还是吊儿郎当,总是词穷,我怕伤病和世事无常攻击她,而我没有做好相应的准备。


她却说,傻孩子,只要你开心。对了,下次说人话,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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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客

观后感,读后感,人生经历后感。冷静而极具个人主义色彩,信仰平凡生活里的庄严理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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