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遇见比什么都美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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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车经过长江的时候我还迷迷糊糊,坐对面的大姐拿着手机拍小视频,然后抱怨:这长江水怎么比黄河还黄啊。我使劲揉揉眼睛,试图铭记此刻目睹的一切。我看见一无所有的天空,看见零零散散的渔船,看见人们好奇的眼神,那是清晨七点五十八分的南京,是世界上所有阳光正灿烂的城市之一。


把行李放进青旅,老板正用设备播放《山阴路的夏天》,我会心一笑,南京果然是李志的根据地,然后瞄了一眼老板抽的烟是不是红梅。墙上挂着我喜欢的海报,《美国往事》还有《超脱》。其实青旅们的风格大同小异,怎么文艺怎么整。张国荣甲壳虫奥黛丽赫本都是标配,《这个杀手不太冷》《勇敢的心》《阳光灿烂的日子》见过好多次,走廊必然贴着留言纸,墙角一定有把吉他或尤克里里,老板多半养了猫。但每一次我都被这些附庸的风雅轻易击中,毫无例外,心神随之安定,体会着这样庸俗而热闹的温暖。


去南京大排档吃饭,装潢复古,跑堂小妹打扮得像是民国女学生,小二却是清朝长辫,奇异的和谐感。我点桂花糕,小妹说这个要在秋天吃,桂花正开,新鲜。我点叫寒江雪的米酒,小妹说这个其实全国都有,不用点不用点。我哭笑不得,心想企业文化果然千奇百怪,竟然还有拦着客人掏钱的。



夫子庙人来人往,我盯着乌衣巷三个大字傻笑半天。很久以前背诗的时候万万想不到今日得以站在它近前。这可能是长大最棒的事,变得强大,变得自由,能选择去小时候念过的名字那里看一看。可是一切早已逝去,堂前燕不知迁徙了几个世纪,秦淮八艳也不在了。惆怅!


晚上顺着地图走啊走,发现又迷路了,我站在一个停车场的围墙里,手机还指示我继续前行一百米啥啥啥的。我只好翻过去,那时夜色已浓,墙那边儿遛狗的女人断然想不到墙上会忽然站着一个人,吓了一跳,狗也跟着乱叫。我最大化和蔼可亲地说,哈喽,您能把狗挪开点儿么,这我没法跳……


回到青旅,一身灰尘。我坐在沙发上翻《人猿泰山》,一哥们儿喊杀狼啦!来人啊!我们十三个人围在一张台球桌边,聊天,自我介绍,我说我应该是这一桌人唯一一个睡沙发的吧?一个姑娘愣愣地举手,我也是。大家起哄,我笑着说那等会儿我当狼先不杀你。


桌上坐着的人里有15岁的零零后,也有34岁的老司机,老板负着手笑眯眯地看着我们。在一阵喧闹中我记住了这个叫做三年二班的旅舍,想以后我是不是有机会开这样一家店,不再游荡天南海北,选择迎接天南海北。


后来我去了镇江,想了会儿要不要去扬中,笑着感慨算了。金山里有个洞,好像叫白龙洞吧,说是此洞直通杭州西湖。一个姑娘蹦蹦跳跳走进去,男朋友使劲拽着她,说你要掉到西湖底下了可咋整。姑娘回头笑,异地恋呗,又不是没谈过。


晚上四处寻觅锅盖面馆,按照推荐去的两家,一家面条卖完了一家已经打烊,我不死心地又走了很远,心想今晚如果吃不上正宗版本的我一辈子抵制锅盖面!可是越来越饿越来越饿,最后随便找了家饭店点了一碗,领悟到【不将就】是这个世界上最困难的事之一。


第二天坐轮渡去了扬州,事前我扫码骑着一辆车计划骑行过去,因为只有三十公里,结果发现路线里有段儿高速,我把车停在高速路口边,蹲在地上冥思苦想交通法的细则,像个穿板鞋的盲流。


去了东关街,好像去过的每个城市都有这样一条商业街,古朴与时尚并存,里面总是有轰炸大鱿鱼长沙臭豆腐。之后又去了大名鼎鼎的食为天,心想在扬州吃碗扬州炒饭多应景。兴致勃勃地点了一份红烧鲢鱼头,服务员看了我一眼,笑意盈盈地说,先生不好意思,我们这个菜是两条鱼起做,您一个人恐怕吃不完。


我呆了一会儿,说,哦。


那是个很大的餐厅,我所在的大厅在办婚宴,人们嬉闹着分食狮子头,点58元一份的扬州炒饭,大概可以盛八碗。


那是我一路上最孤独的时刻。



清明节扬州下起了雨,已经是晚上,我沿着瘦西湖行走,身旁的竹林发出细碎的打击声,四下寂静,灯火稀落,湖水的涟漪在夜色中看不分明,随风飘过混淆了水滴和青草的气味,一切都是初见却似曾相识。《薰衣草》里说,人会轻易忘记一个人,却记得她的味道。看这世界多神奇,是人支配着感官,还是感官驱动着我们。


忽然看见路边有闪烁的灰烬,然后一位老人拿着钳子熄灭它们,颤巍巍地走了回去。清明节,人们点起火,脸上挂着水。


每年这个时候我总开始胡思乱想,想当下的意义,和陌生的人促膝长谈,在短暂的风景里流连往返,淋一场江南的雨,看大片不知名的花,吹十里百里一千里春风,最后捏紧一枚硬币跳上拥挤的公车,这些到底有没有意义。梵高在《盛开的桃花》上写,如果活着的人还活着,那么死去的人就不会死去。清明节里我总是想起死去的人们,继而警惕自己要更好地活。可怎样才算更好地活啊。


在扬州住一家叫天空之城的青旅,店主是个八零后,吸溜着泡面看新版《射雕》,看着看着他问姑娘们喜欢郭靖那样的还是杨康那样的,姑娘们反问我们喜欢黄蓉还是穆念慈。面团是这里养的一只加菲,它眯着眼睛看我们,它肯定认为这一切最最没有意义,笑。


走的时候店主让我写个愿望,在留言墙上,我看见了很多的到此一游和永远在一起,还有感恩的心或者贴照片留微信。我想了一会儿,轻快地写下“长命百岁,客死他乡”,觉得很满意。店主递给我一瓶雪碧,说小伙子悠着点啊。再见。


再回到南京,我蹬着一辆摩拜单车,给自己定下一个规则,每遇到红绿灯就听天由命,绿灯指前就向前,绿灯指左就左拐,全是红灯就右拐。兜了几个圈子之后我成功把自己逗乐了,老老实实按着导航去了总统府。南京大屠杀历史纪念馆的纯黑触目惊心,其实人类很健忘,我不相信走进这里的人们情绪,那些反思,压抑,震撼会有多长久。我有时怀疑一切都不长久。如果口香糖在体内要经过七年才能真正消化,那它可能是一个人所能拥有最久的馈赠了。


坐在车站里终于把《人猿泰山》翻完,看过了多遍,还是觉得这个故事很棒。我开始回想书里的情节以及这八天发生的一切,耳机里张悬唱,在所有人事已非的景色里,我最喜欢你。


其实无所谓意义不意义,能自在地走来走去已经很幸运了。我喜欢这样的时光,这是我余生最年轻的时光。


我知道,这里是南京南,火车晚点,二十二点零三。


事情就是这么简单。






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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