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愿借春风慰斯人

文艺风尚 字号:TT 536


我是个很恋旧的人,总会把一些自己认为很重要的东西放到一个纸箱里,细细保存好。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毕业,存在箱子里的东西几经变化,唯有一个小盒子一直放在里面。


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,那是我初二时的一篇作文。


外公去世九年了。


现在的我,已经可以在“社会关系调查表”外祖父年龄那一栏平静的写上“已故”,现在的外婆,也会经常给我讲起她年轻的时候和外公怎样熬过饥荒,拉扯四个儿女。



但是我写下那篇作文的时候,外公刚刚过世第三年。失去亲人的痛不再撕心裂肺,却依然绵长,甚至更加刻骨铭心,就像一罐埋在地下的酒,不见天日,可是时间越久,味道越烈。和外公有关的一切都是禁忌,餐桌上的我们随意的说着别的话题,小心翼翼却又心照不宣的回避着外公已经不在了的事实。可是越回避,就越是难以忘记,一遍遍问“为什么人就这样没了”的夜晚,我知道不只有我一人经历过,只是大家都不提起。


所以我从来不曾拿出过那篇作文,谁都不知道我曾经在一次作文课上边流泪边写我的外公,就连我自己,也再也没有打开过那张对折的稿纸,因为不想再想起那段对于我们来说都太过黑暗的日子。


我永远记得那个晚上,我跟着舅妈和外婆去医院,外婆趴在外公耳边说:“老头儿,赶快起来,咱回家!”外公躺在那里,紧闭着双眼,心脏起搏器机械的跳动着。



我也永远记得,当我听到脚步声给从医院回来的大人们打开门,妈妈走进来看着我颤抖地说:“姥爷走了。”说完这句话,我看到她强忍住的悲痛再也无法控制的从眼睛里倾泻而出。


手臂的孝章,胸前的白花,脚腕的白布条。


楼前的花圈,楼道里挂了两排的挽联。


一个个走到遗像前鞠躬的人。


一个个在路上面色如常的人。


无论是来吊唁的,慰问的,都和路人一样,不过说几句悲切的话,感慨几句罢了,承受切肤之痛的,只有我们啊。


安葬外公那天,舅舅让我们姐妹几个吃一点贡品,说是吃了外公会保佑我们。我咬下饼干的时候,转过身看向四周,又抬头看看天。都说人不在了以后还有灵魂,我的外公会不会正在看着我?



后来的日子每一天都过得缓慢而又艰难,屋子里的摆设一如平常,无论抬头低头,睁眼闭眼,都好像看见那个身影:坐在沙发上看天的,端着杯子喝茶的,桌子旁吃饭的……越是想要扼制,脑子里的回忆越是汹涌。每次上坟,舅舅总是烧着大叠的黄纸,他说,外公又托梦给他了,让他多烧纸钱。他总说天堂天堂的,天堂在哪呢?其实我从不相信有天堂啊。我悄悄把外公的照片压在枕头下,可是外公从来没有出现在我的梦里。若是他真的在天上看着我们,他怎么可能不知道我想他,怎么可能不肯来梦里见见我?


我们若无其事的继续生活,按部就班的上学上班,只是那思念,那时间越长越排山倒海的思念究竟有多痛,只有在夜里辗转反侧的人知道。我开始陷入长时间的恐慌,开始常常想,是否有一天,我的父母,也会以这样让我猝不及防的方式倒下。


离开的人已经走远,留下的人还要活着。那根扎进心里的刺不能拔,就用一层层血肉包裹着,尽管不小心碰到还会痛,可是再也不会轻易看到当年狰狞的伤口。也许,时间真的是最好的药吧。



现在,我们终于可以大大方方的提起外公,用怀念却不悲伤的语气。外婆也会笑着说起我小的时候,外公怎么看着我玩。我想起那些照片,照片上的我站在大大的竹子做的童车里抱着玉米在啃,外公坐在沙发上身子前倾看着我,眼睛笑得眯起来。我看着外婆边说边给我比划着,忍不住微笑。有些爱,可以穿越时空啊。我端起茶杯,好像又看到外公坐在那里,和外婆比谁喝的多。其实你,从来没离开我啊。


我想起有一年上坟,外婆看着上面几层规格很高,建的像小亭子一样的墓碑说,等以后也要给外公换个这么高级的,这样下雨就不用淋着了。说这话时,她的眼睛里闪着希冀和笑意。


我开始相信,你一定在天堂。其实这世间,本来是没有天堂的,可是因为有了你,便有了天堂。那是只属于你的天堂,永远在我们心里的天堂。



今天我看了天气预报。上面说,气温已经开始慢慢回升。


外公啊,从今天开始,春天会一天一天走来,明媚温暖的春风会吹遍每一个角落,也一定会吹向你在的地方。我请春风告诉你,我很好,我们都很好。


你呢,还好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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