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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是稻子

一杯白开 字号:TT 681


兰州大学 张雅迪


十月份回外公家,我们下了车,已经是黄昏,外公家的大院子黑漆漆,没有亮,暗红色的大木门虚掩着,往里头喊,没人应。


“去后面了吧”母亲说着,绕过磨面的侧屋。我跟着她,走上一条窄小,泥泞的土路。黑褐色的土壤,温润,脚踩下去,会被厚实地包裹住,陷在土香的吸盘里。


我的外公,背着手,站在这条小路的中央。满头黄白的头发,乱糟糟的竖在脑后,身体佝偻着,两条腿曲着,似乎称不起一条轻薄的裤子。两个裤腿肥肥的,迎风便充盈起来,逆风便裹在腿上。我外公总是和我母亲说:“人老了,什么都不长了,只有头发长得快,长得厉害。”


母亲,喊了声“爸”,他转过头来,有些惊喜得惊慌。


我们在田地里转,看人家打灯收稻子,收割机前聚着一家收稻子的人,我外公跟人家聊天,说产量和收购价格。收稻子的时节,人们最乐意交谈就是这些。


今年稻收不巧,外婆去了武汉探望亲戚,家里只剩下外公一个。其它的倒是小事,只是饭菜总不好解决。


外公被人伺候了一辈子,做饭的时候,他的任务顶多就是烧烧柴火,掌控火候。他一个人,蹲在锅炉后面,炒菜的人站在前面,也难怪他总是学不会,高高的烟囱挡住了他的视线,怎么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盐、什么时候放的甜油醋。


总之,外婆不在家,外公就过着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。虽然离得近的大儿子,总是给他带饭,但他老人家,不认别人家做的菜。他频繁地给我母亲打电话,叫她这周末无论如何也要回家做顿饭。


从稻子地回来,母亲没有再和外公多聊,一头扎进厨房,我负责烧火。我外公洗完澡,在大厅里和我爸唠嗑。他们总是说些政治人事,我也不感兴趣,连总在我外公身上上蹿下跳的的小白猫都乖乖缩在他的腿上,眯着眼睛打鼾。


我打了两桶井水,蹲在地上,用搪瓷花盆洗芹菜、辣椒、白菜。外公家的菜板很厚实,两边凸起,中间凹陷,凹陷上的刀痕,密密麻麻,一道一道。我拿刀,切菜,切地一顿一顿,歪歪扭扭,我母亲让我放下屠刀立定成佛,我不听她的。


母亲其实很喜欢我陪她做饭,她有一句没一句地和我说些家里的事情,絮絮叨叨,泉思如涌。我母亲也喜欢做饭,只要不是一个人做,她都觉得有意思,有这样一件事情,可以两个人一起做,她就觉得很满足。我离家上学以后,她也渐渐感受到了中年的孤单。


我们坐在小桌子上,围在一起吃饭,每个人都吃得满嘴油膜,脸吃得通红。我外公很开心,让母亲一会儿再做一点饭菜,放在冰箱里,留着明天吃。


但是他开心一会儿就忧虑起稻子来,今年稻子还没收完,再不收,就过了熟度。


我母亲也忧虑起来,每次我要离家她都会焦虑。我就是她的稻子,是该割下来了,再不割就过了熟度了。但是她害怕她再也不会有稻子了。


我外公说得对,人总是害怕吃了上顿没下顿,有了这个没那个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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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子过得快快慢慢,不知不觉。就像一杯白开,稀松平常,但是让人瞬间想到生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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